阳台上的薄荷
出租屋的阳台上,那盆薄荷长疯了。墨绿的叶片挤挤挨挨,凑近一闻,清凉的气息直冲鼻腔。我掐下几片泡水,忽然想起,这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大理带回来的。那时在古城边的菜市场,一位白族阿妈用塑料袋装了一捆薄荷递给我,说泡茶能解暑。我揣着它坐了三小时大巴回丽江,又转飞机回上海,它竟在行李箱里活了下来。
从此,我的旅行好像都绕不开植物了。去杭州时,专挑龙井村的小路走,看茶农在晨雾里采茶,指腹上沾着青涩的汁液。在厦门,鼓浪屿的墙角爬满三角梅,紫红色的花瓣落进海鲜粥里,老板也不恼,只笑着换一碗。植物的记忆比照片更鲜活,它们带着泥土的气味,让远方的风景有了可触摸的质感。
旅行这件事,说来也怪。在熟悉的地方,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,什么都留不下。可一旦出了门,连街边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都值得看半天。去年秋天去西安,住在城墙根下的青旅,每天傍晚都去环城公园散步。那些打太极的老人、下象棋的摊子、卖糖葫芦的推车,在我看来都是风景,而他们看我的眼神,大概也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物件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旅行未必非要去名山大川。有次周末坐高铁去苏州,只为在平江路听一段评弹。茶馆里光线昏暗,台上两人一琵琶一三弦,唱的是《杜十娘》。我听不大懂吴语,但看那唱词人的手势,一挑一按间,仿佛真有一艘画舫在江上漂。散场时天已擦黑,我沿着河边走,看家家户户亮起灯来,忽然觉得,这和平日里加班的夜晚也没什么两样,可心里就是松快了许多。
那盆薄荷已经换过三次盆了。每次出差回来,总要先看看它,若是蔫了,浇点水又能精神起来。植物和人一样,都需要换个环境透透气。去年冬天去哈尔滨,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,酒店窗台上的绿萝却长得油亮亮的,暖气烘着,倒比在南方还滋润。我蹲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,想起老舍写的济南的冬天,其实植物比人更懂得怎么在异乡活下去。
如今再有人问我旅游的意义,我总想起那盆薄荷。它从大理的山野来到上海的阳台,水土不服时枯过几片叶子,可新芽还是不停地冒出来。旅行大概就是这样,把陌生的气息带回家,让它和日常的生活长在一起。薄荷泡水喝完了,叶子还会再长。那些走过的地方,看过的风景,也都像这盆薄荷一样,在记忆的角落里旺盛地生长着,不用刻意想起,风吹过来时,自然就闻到那股清凉的味道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