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背面
晚饭后的客厅里,父亲把遥控器递给母亲,自己掏出了老花镜和一本泛黄的棋谱。母亲调着频道,嘴里念叨着哪个台的戏曲节目快开始了。我坐在沙发另一头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。三个人共处一室,却各自守着不同的消遣。父亲偶尔抬头说一句“这步棋当年我走错过”,母亲应一声“嗯”,我的手指仍在屏幕上划动。客厅里的热闹是电视给的,安静却是我们三个人的。
小时候的娱乐是集体性的。弄堂里一群孩子追着跑,竹竿当马骑,沙包扔得满天飞。跳皮筋要两个人绷着绳子,踢毽子得有人数数,捉迷藏总得先喊一声“好了没有”。一个人的游戏是玩不起来的,哪怕只是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,也得拉个伙伴在旁边一起惊叹。那时候的快乐像空气,谁都能吸一口,不需要门票,也不需要天赋。谁嗓门大谁当领头,谁跑得快谁占便宜,规矩是临时定的,吵架是常有的,但第二天又凑在一起疯玩。
后来娱乐变成了私人的事。随身听里塞进一盘磁带,戴上耳机,世界就只剩下那个人的声音。课间同学们打闹,我趴在桌上听歌,歌词里的故事比窗外的生活精彩得多。再后来是电脑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房间里的灯都可以关掉。游戏里的角色替我去冒险,论坛上的ID替我说话。娱乐不再是集体狂欢,而成了一个人躲进壳里的方式。那种快乐是内向的,有点像偷来的糖果,含在嘴里怕化了,又舍不得咽下去。
如今娱乐变成了数据流。算法知道我喜欢什么,推送的视频一个比一个合胃口。可越刷越觉得空,手指划上去的速度比脑子转得还快。有时候看完一个十五秒的搞笑视频,笑完了却想不起来刚才笑的是什么。娱乐好像变成了一种填满时间的动作,而不是真正享受的过程。我怀念那盘听了无数遍的磁带,带子都绞了还在听;怀念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,每个格子里的细节都烂熟于心。慢有慢的好处,东西少,反而记得牢。
父亲终于放下棋谱,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。他眯着眼睛,问这个在跳舞的人是谁,我说是个网红。他又问网红是干什么的,我想了想,说就是网上有名的人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下去。母亲调的戏曲频道里,青衣正拖着长腔,咿咿呀呀的。父亲听了一会儿,竟然跟着哼了起来。我放下手机,发现父亲的哼唱和电视里的唱腔差了半个调,但他很投入,眉毛随着节奏一挑一挑的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里的旧MP3,充上电,居然还能开机。里面存着几百首歌,全是初中时下的。随机播放跳出一首老歌,旋律响起来的瞬间,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趴在课桌上的午后。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,前桌的女生回头借橡皮,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桌的涂鸦上。娱乐从来没有变过,变的是我们靠近它的方式。那些让人真正快乐的东西,往往不需要多复杂,不需要多新潮,只要它恰好接住了你当时的心情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