遮阳伞下的车流
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支着一把褪色的蓝布伞,伞骨锈迹斑斑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摊主老周每天清晨六点摆开工具,傍晚七点收摊,中间这段时光,他看惯了门前那条路。起初是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,后来是摩托车突突地轰鸣,再后来,四轮的铁壳子多了起来,一辆接一辆,堵在早高峰里,喇叭按得此起彼伏。老周不看车标,他只认颜色,红的、白的、黑的,在他浑浊的眼里,都是匆匆掠过的影子。
老周修鞋的手艺没变,可来找他的人变了。以前是隔壁楼的老街坊,鞋跟磨偏了,拿来钉个掌。现在多是些年轻人,穿着运动鞋,说鞋底开胶了,问能不能粘一下。老周接过鞋,翻来覆去地看,胶水挤上去,压紧,等几分钟,递回去。年轻人扫码付钱,骑上电动车走了,鞋盒里还装着新买的鞋。老周想不通,为啥鞋坏了不换新的,偏要修?后来他明白了,这些人是修好了鞋去开车,怕踩油门的时候脚底打滑。
伞下的影子从东移到西,老周的目光也跟着路上的车流转。他见过新手司机在路口熄火,后面车催得滴答响,急得满头大汗。也见过送孩子上学的母亲,一手握着方向盘,一手拿着煎饼果子,趁红灯咬一口。雨天最热闹,水花溅起来,行人跳着躲开,车里的人却浑然不觉。老周觉得奇怪,铁壳子里面的人,和外面的人,好像活在两个季节。伞下的他,倒是看得真切,雨滴落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,像敲一面破鼓。
有一次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摊前,车窗摇下来,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,问老周借把螺丝刀。说是车门的把手松了,想紧一紧。老周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,递过去。那人捣鼓了一阵,道了声谢,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给老周。老周摆手说不用,那人却硬塞过来。老周低头一看,水还带着凉气,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铁壳子里的人,也不全是冷冰冰的。车不过是个壳,壳里的人,还是人。
后来那条路拓宽了,修鞋摊的位置正好在规划线内。老周挪了三次地方,最后搬到了小区侧门的一棵槐树下。蓝布伞换成了深灰色的,还是老周自己缝的边。车流照样从门前过,只是更密了,晚上也有灯,车灯连成一条光带,看不见头。老周收摊时,儿子开车来接他,后备箱里装着工具箱和折叠椅。他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看着儿子熟练地打方向盘,汇入那片光带里。伞收起来,靠在车座后面,像一根安静的桅杆。
车越来越多,路越修越远,老周的摊子却始终守在这一小片树荫下。他修过的鞋,有的踩过离合器,有的踏过刹车踏板,有的只是普通地走在路上。他不分这些,只管把脱落的线缝好,把磨穿的底补上。有时候,他会想,这些鞋的主人,坐在车里的时候,会不会记得脚下踩过的那双旧鞋?大概不会。但老周记得每双鞋的样子,就像他记得每一辆从他眼前开过的车,哪怕只是个模糊的颜色。伞下的日子过得慢,车流却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楚里面坐的谁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