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上的家与远方
父亲那辆老旧的桑塔纳,在院子里停了整整十二年。每年夏天,他都会把引擎盖打开,用抹布擦去灰尘,然后发动车子,让它空转几分钟。发动机的声音像咳嗽的老人,断断续续,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火。母亲说,这车见证了我从小学到大学,也见证了她和父亲从吵吵闹闹到沉默寡言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坚持要开车送我去省城。三百公里的路,他开了六个小时,中间停下来三次检查轮胎和冷却液。车里的空调早就坏了,车窗摇下来,热风灌进来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父亲不说话,只是盯着前方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。到了学校门口,他帮我搬下行李,又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家里煮的鸡蛋和几个苹果。他拍拍车身,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,说:“这车还能再开几年。”然后他钻进驾驶座,调了个头,消失在车流里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车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点。
后来我工作了,攒了钱,换了新车。我开着它带父母去郊外看桃花。父亲坐在副驾驶上,手放在膝盖上,反复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。他忽然说:“这车安静,不像我那辆,吵得人头疼。”我说:“那辆车还在吗?”他摇摇头:“卖了,换了个电动车。”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车速不快,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桃树,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来,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。父亲睡着了,头歪向车窗一侧,母亲的呼吸声也很轻。
在城市里开车是另一种体验。早高峰的环路上,所有的车都像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,走走停停,谁也快不了。我学会了在夹缝里变道,学会了看后视镜里那些不耐烦的灯光。有时候堵得久了,我会把车窗摇下来,看看旁边车里的人。有人在吃煎饼果子,有人对着手机讲话,有人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发呆。大家都被困在自己那几平方米的铁壳子里,却谁也不认识谁。
去年冬天,邻省下了大雪,高速封了路。我出差回来,被堵在服务区整整一个下午。服务区里挤满了人,热水供应不上,方便面卖光了。有个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从车斗里搬出一箱橘子,挨个分给身边的人。他说:“跑长途的,车上总得备点东西。”大家接过橘子,也不客气,剥开就吃。傍晚的时候,路通了,车流缓缓动起来。我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,那辆卡车亮起示宽灯,慢慢跟上来了。
我常常在想,汽车这个东西,说到底是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的机器。可它又不仅仅是机器。它装着早起的困倦,装着深夜的疲惫,装着回家的急切,也装着出发的犹豫。它承载过父亲沉默的爱,承载过陌生人的好意,也承载过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。我开着车穿过城市,穿过四季,穿过那些或长或短的旅途,有时候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握着方向盘,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来。
那辆老桑塔纳卖掉之后,父亲偶尔还会提起。他说,那车的座椅坐久了会腰疼,但冬天暖风倒是热得快。母亲在旁边笑,说他是舍不得。父亲没接话,低头摆弄着手机。窗外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水洼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就像那辆老车一样,慢慢退出了生活,可它留下的印记,却像车辙一样,深深地嵌在时间里,擦不掉,也填不平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