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,街口的积水没过了半个车轮。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推着电动车,电机泡在水里,推起来格外沉。他弓着腰,车把歪向一边,后轮在水里搅出浑浊的漩涡。路边修车摊的师傅喊他,别通电,推过来我给你拆开吹干。中年人没应声,只顾往前推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。积水表面漂着碎树叶和一只旧拖鞋,街边店铺的老板们站在台阶上看着,没人说话。这场雨来得急,排水口堵了,水退得慢。推车的人心里大概在算,换一个电机多少钱,今天耽误的工钱又是多少。
积水退去之后,修车摊前堆了七八辆电动车,都是电机进水。师傅拆开一辆,倒出半杯浑水,拿气泵吹线路板,再晾在太阳底下。换一个霍尔元件三十块,换轴承五十,要是控制器烧了就得一百多。车主们蹲在旁边看,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,师傅摇头,说配件也是涨价拿的货。这条街上的铺面租金今年又涨了一成,卖早点的把包子从一块五提到两块,买的人嘟囔几句还是掏钱。钱在手里越来越薄,修车师傅说,他补一条轮胎从五块涨到八块,来补胎的人倒没少,跑外卖的、送快递的,车坏了就得修,不修就没收入。
离修车摊不远的银行网点,这周挂出了利率调整的牌子。一年期定存降到一点几,柜台前没什么人。大堂经理坐在椅子上刷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取号机。隔壁金店倒是热闹,几个中年女人在挑金镯子,问工费能不能打折。店员说金价这几天又涨了,工费免不了。其中一个女人说,存钱利息太少,不如买点金子放着。她说话时把镯子举到灯下看,金面反光映在她脸上。钱从银行搬到金店,中间隔着一条马路,也隔着一层对未来的盘算。普通人能做的选择不多,要么接受低利息,要么买点实物攥在手里。
街角的中介门店玻璃上贴满了房源信息,红纸黑字,有几张被雨打湿了边角。一套两居室标价一百二十万,比上个月降了五万。中介小刘坐在店里打电话,声音不大,语气里带着商量。他上个月只租出去两套房子,买卖单子一单没成。房东那边不肯再降,说再降就亏了当年的装修钱。买房的人呢,看了又看,总说再等等。小刘把手机放下,拿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,按现在的成交速度,门店这个月的业绩连房租都不够。他想起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,客户抢着交定金,现在连问价的人都少了。
傍晚时候,推电动车的中年人又路过修车摊,车已经修好了,他骑上去试了一圈,回来付了八十块。师傅说,控制器没换,只换了轴承和霍尔,算你便宜点。中年人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,数了两遍。他跨上车前说了一句,明天还得跑单子,耽误一天少挣两百。说完拧把走了,车灯在暮色里晃了晃。修车师傅把钱塞进腰包,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。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,修车的算配件和工时,跑单的算里程和电费,卖金子的算金价和工费,中介算佣金和底薪。数字在账本上跳来跳去,日子就在这些数字里往前挪。
夜里又落了几滴雨,不大,地面刚湿就停了。修车摊收了,银行关了门,金店拉下卷帘。只有路灯亮着,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那个中年人的电动车停在出租屋楼下,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,插头裹着塑料袋防潮。他明天六点要出门,跑到晚上八点,大概能接三十多单。电费涨了几分钱,平台抽成没变,修车的八十块得跑十几单才能挣回来。他把手机闹钟调好,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。楼下的积水早已退干净,排水口露出铁篦子,上面卡着几片树叶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