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上的广场舞
广场舞散场时,老周把音响往电动车后座一捆,插上钥匙就走。那台音响比他的车还老,外壳用胶带缠了三道,但低音炮一响,整个广场的柏油地面都跟着颤。他骑车穿过小区门岗,保安探出头喊:“周叔,明儿早点儿来,车位紧张。”老周没回头,只摆摆手。那辆电动车驮着他和音响,在路灯下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极了三十年前他开的那辆货车。
老周年轻时跑长途,开的是解放牌卡车。方向盘没有助力,打轮得用两只胳膊抡。驾驶室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,但他爱那辆车,爱它引擎轰鸣时从座椅传上来的那股子蛮劲。那时候公路窄,会车要提前减速,两车擦肩而过时,司机们会互相按一下喇叭,算打招呼。老周记得有一年冬天跑东北,雪大得看不清路,他跟着前面卡车的尾灯走了四个小时,后来那车靠边停下,司机下来递给他一根烟,说:“跟紧点儿,前面有段冰。”那根烟他没抽,夹在耳朵上一直夹到目的地。
后来他换了辆桑塔纳,跑短途客运。那车小,但快,方向盘轻得用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乘客多是同乡,上车先递烟,聊一路庄稼和孩子的成绩。老周喜欢听他们说话,觉得车里装的不是人,是一段段活生生的日子。有一次,一个老太太要去县城看孙子,钱包忘带了,急得直抹眼泪。老周摆摆手说:“先上车,钱的事儿回头再说。”老太太下车时硬塞给他一兜煮鸡蛋,他推不过,放在副驾驶座上,鸡蛋的热气把玻璃都呵白了。
六十岁那年,老周把桑塔纳卖了,换了现在这台电动车。卖车那天,他绕着车走了三圈,伸手摸了摸引擎盖,像摸一头老牛的脊背。新车没有引擎盖,只有一个塑料壳子,充电口藏在座垫下面。他第一次骑它去菜市场,感觉像骑着一阵风,轻飘飘的,没有分量。但日子久了,他习惯了这种轻。电动车不烧油,不冒烟,夜里充电只要几块钱,比当年一箱油便宜太多。唯一不习惯的是它太安静,没有引擎声,他有时候骑车骑到半路,得低头看看仪表盘,确认自己确实在动。
广场舞的音响是儿子给买的,说是二手货,但音质出奇地好。老周把音响绑在后座上时,总想起当年绑货的麻绳。那时候他绑货讲究十字交叉,勒紧,再打上死结,跑一天一夜都不会松。现在绑音响简单,一根弹力绳就够,但他还是会多绕一圈。也许不是怕音响掉,是手习惯了干活,闲不住。那天他骑车回家,路过一个红绿灯,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新能源车,车窗摇下来,一个年轻司机问他:“师傅,这附近有充电桩吗?”老周指了指前方:“右拐,加油站边上就有。”
年轻人道了声谢,车悄无声息地滑走了。老周看着那车的尾灯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开电动车时也问过别人同样的话。那时他问的是一个快递小哥,小哥说:“满大街都是,你怕啥。”他想也是,怕啥呢。路还是那条路,方向还是那个方向,只是车轮底下的动静变了,从前是轰隆隆的柴油机,现在是嗡嗡的电机声。他把车停进车库,拔下充电插头,拎着音响往楼上走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听见楼下电动车“嘀”了一声,那是充电完成的提示音,清脆,短促,像在跟他说晚安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