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子上的家与远方
我家第一辆车是辆灰色的旧面包车,父亲开它跑过乡镇间的土路。夏天没有空调,车窗摇下来,热风裹着麦茬的味道扑在脸上。母亲总在后座垫一条旧毯子,怕我们硌得慌。那时候觉得车慢,从县城到外婆家要颠簸两个小时,可每次出发都像过节。父亲拧钥匙时,发动机抖三下才着,他笑着骂一句,我们兄妹就在后头笑作一团。那辆车后来卖了,换来的钱正好够我第一年学费。我至今记得交车那天,父亲绕着车走了两圈,伸手摸了摸后视镜,什么话也没说。
后来我在城市里工作,挤地铁时常常想起那个后座。地铁快,准时,可每个人都被隔在自己的世界里。有年冬天加班到深夜,打车回出租屋,司机师傅放着老歌,问我要不要调高暖气。我靠在座椅上,忽然觉得这狭小的空间比办公室还像家。司机说他一天跑十四小时,最怕拉醉酒的客人,但若碰上赶火车的人,他总愿意快一点。他说车是他的饭碗,也是他的客厅,一天大半的日子都在里头过,得让自己舒服,也让乘客舒服。那晚下车时,我多付了五块钱,他没要,只摆摆手说路上小心。
汽车改变人的方式很直接。它把远方变成可达的地方,把思念变成一张可以随时启程的车票。我有个朋友在异地工作,每月开四小时车回家看父母。他说这段路是他一周里最安静的时候,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响动。进了村口,远远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,他就觉得这一路的油钱和疲惫都值了。车对他不是工具,是一条脐带,连着两头的日子。他母亲晕车,坐不了长途,他就把车开得极稳,遇到坑洼提前减速,像哄孩子睡觉一样小心。
城市里的车却常常是另一种面貌。早高峰的环路上,车灯连成两条光带,一条红,一条白,谁也不让谁。我有时坐在公交车里看窗外,那些驾驶座上的面孔都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可也有例外,旁边车道有辆车忽然亮起双闪,司机下来,弯腰捡起前面车上掉下的一只纸箱,快步递回去。前后不过二十秒,两辆车又汇入洪流。那瞬间我突然明白,车流再密,人心还是有缝隙可以透气的。技术再发达,方向盘后面坐着的终究是活生生的人。
电动车兴起后,父亲也换了新车。他不太会用那些触摸屏,总让我教他。我教他语音导航,他对着屏幕喊了半天,系统没反应,他急了,用方言又喊一遍,倒是听懂了。他乐得像个孩子,说这车比那头老黄牛聪明多了。可他还是喜欢手动调后视镜,说那才有开车的感觉。有次回家,我看见他坐在车里发呆,问他想什么。他说没想什么,就是觉得这铁皮盒子有意思,年轻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有辆车,如今换了一辆又一辆,日子真是好起来了。
车开到今天,早已不只是四个轮子加一个壳子。它装着各色的人生,有人靠它谋生,有人用它逃避,有人在里面哭过,也有人在里面笑出声。我的车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伞、一双手套和一瓶水,是某次高速堵车时留下的习惯。那三样东西提醒我,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上,但准备总比不准备好。引擎熄火后,世界安静下来,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一会儿呆,透过挡风玻璃看天光暗下去。明天还要出门,钥匙就在口袋里,路也还在那里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