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下，夜宵摊的油锅正冒着白烟。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对准摊位上的二维码，屏幕的光照亮她微微前倾的脸。付款提示音响起时，老板头也没抬，只问一句“要辣吗”。这盏灯从白炽灯泡换成LED灯管，又从手动开关变成光感控制，没人留意过它的变化，就像没人会特意感谢空气。

路灯杆上挂着个巴掌大的灰盒子，那是去年加装的智慧城市终端。它能测噪音、记车流、报天气，偶尔还会用合成语音提醒老人防诈骗。起初居民觉得新鲜，总有人仰头盯着看。三个月后，盒子蒙了灰，倒是巷口修鞋的大爷学会了看它显示的温度，说比天气预报准。技术藏进日常，就像盐溶进汤里，尝不出咸味，却让整碗汤有了底子。

女孩收起手机，塑料袋里装着两份炒粉。她住巷子深处那栋握手楼，六楼，没电梯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迟钝，她跺两下脚才亮，昏黄的光追着她的影子往上爬。她掏出钥匙前先点开手机APP，空调已经开了二十分钟，屋里凉快了。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，智能门锁、远程控温、共享WIFI，全是城中村房东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杂牌设备。没人教她怎么用，她也没看过说明书，就是摸索着，三天全弄明白了。

巷子另一头，快递驿站还亮着灯。老板娘对着扫码枪挨个扫包裹，货架上贴着取件码，手机APP自动推送通知。十年前这里是个小卖部，卖烟酒糖盐，现在货架换了内容，生意模式也换了。老板娘的儿子在隔壁城市读大学，学的是人工智能。她不懂那些，只知道儿子说以后快递能自己飞进家门。她笑笑，继续扫码，嘴里念叨：“飞进来也得有人签收吧。”

路灯在午夜时分暗了半边，那是节能模式自动启动。一个醉汉靠在杆下醒酒，手机屏亮着，正跟视频那头的家人报平安。他说话含混，但那边听得懂。二十年前，这巷子里的人要跑到巷口公用电话亭排长队，攥着硬币等前面的人讲完。现在电话亭拆了，他蹲在路灯下，信号满格。没人觉得这是奇迹，就像没人觉得会写字是奇迹。

天亮前，环卫工推着车经过，车把上挂个小音箱，放着戏曲。他扫到路灯下，停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扫杆上的二维码。那是路灯的报修码，昨晚有人用石头砸了个坑。他扫完就走了，系统自动派单。傍晚时分，维修工骑着电动车来了，换了个新灯罩。全程没惊动任何人。灯重新亮起来时，巷口卖糖水的阿婆正往锅里加冰糖，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搅她的勺子。科技就是这样，安安静静地待在灯杆里、手机里、二维码里，偶尔被人想起，大多数时候，它就那么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