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的地方
孩子的第一辆自行车是蓝色的,车把上系着一条红绸带。他骑上去的时候还不会蹬整圈,脚蹬子卡在半空,车身歪向一边。我扶住后座,看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蹭,红绸带在风里抖成一小团火。那条路不长,从家门口到巷口那棵槐树底下,来回不过两百米。可他骑得认真,额头沁出汗珠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后来他总算能自己跑起来了,头也不回地冲下缓坡,我在后面追了几步,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。
那辆自行车后来一直停在楼道里,辐条上缠着几根枯草。某个周末我提议去郊外骑车,他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说路太远,骑不动。我知道他不是骑不动,是觉得没意思了。于是我把自行车擦干净,打了气,在后座上捆了个小包,里面装着水壶、面包和一张地图。我说咱们就骑到最近的那个镇子去,看看那里的老房子,吃碗面再回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跨上车座,红绸带早就褪了颜色,但还在风里飘着。
镇子不远,十几公里的路,中间要过一座石桥。桥下的水很浅,露出圆滚滚的卵石。他骑到桥中间停下来,趴在栏杆上看水,问那些石头是怎么被磨圆的。我说是水冲的,冲了很久很久。他又问,那水要去哪儿。我说往下游走,汇进大河,最后到海里去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水流的方向。我们重新上路的时候,风从背后吹过来,他骑得比刚才快了,像是急着要去看看水流的尽头。
面馆在镇子西头,门脸旧旧的,老板娘在门口择菜。我们要了两碗阳春面,他吃得满头大汗,说这面比城里的好吃。我没告诉他那是因为饿了。吃完面,我们在镇子里闲逛,看墙上的青苔,看屋檐下晾着的萝卜干,看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打盹。他忽然说,原来别的地方的人是这样过日子的。我点点头,心里想,他大概开始明白旅游是怎么回事了。不是看多高的山多深的海,是看看别人怎么活着。
回程的路上,他骑得慢了些,时不时停下来摘路边的野花,或者追一只蚱蜢。太阳往西沉,影子拉得长长的,他骑在我前面,背心湿了一片。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,他又停下来,这次没问问题,只是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。河水还在流,哗哗的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他跨上车,回头冲我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,却让我觉得这一趟没白来。车轮碾过桥面的石板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那辆自行车后来换过几次轮胎,红绸带早就不知去向。他上了中学,很少再跟我出门。但那个秋天的午后,石桥、水面、阳春面,还有那条不太长的路,都收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,你带着孩子走过一段路,看过一些平常的风景,吃过一碗便宜的面,然后那些东西就悄悄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等他长大了,走得更远了,也许会想起那个下午,想起风从背后吹过来的感觉,然后明白,有些地方不必很远,也能让人记很久。



















